亨特先生

写的都是没人看的东西

【原创】地府特聘公务员

【楔子】

我感觉自己最近好像撞邪了。

准确点讲,是撞鬼。

这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能听见房间里有脚步声,哪怕在梦中都能听到。一开始我以为是白天上网课改论文太累了,晚上出现了幻听。可是后来发现不对劲,每次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房间里真是有个人在踱步。脚步声很轻,叭叽叭叽的,很像是纸张有规律拍打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又有点像某个人踮着脚尖踩在沙砾上的声音。然而开灯后房间里啥都没有,就连我的卧室门都是关好的。我觉得应该不是老鼠,毕竟七月份的广东已经很热了,每晚我都要关着门开空调睡觉,南方的大老鼠根本进不来。此外我也排除了蟑螂的可能性。我老爸是个重度洁癖者,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屋检查卫生,且每周一次喷杀虫药。这使得我家比样板房还光鲜,连蚊子都很少见。

所以,我合理怀疑自己是撞鬼了。

“这周末我想去云门寺拜一拜。”

“哈?”老妈闻言,放下筷子狐疑地看我一眼。“你是快答辩了心理破防了吗,都迷信到要去寺庙啦?”

“呃……我,其实吧……”我绞尽脑汁地斟酌用词,以免说出来的话太过石破天惊。“我觉得,自己最近好像遇到了点不干净的事,想去佛门净地清理一下身心。”

这下连老爸也放下筷子,和老妈一起凝视我。

“你是不是毕业压力太大了。要不我明天给你预约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我没病啦!”我慌忙摆手。“就是最近比较心烦意乱,想去安静的地方修身养性而已……”

“那也不行。你以为现在国内疫情稳定了就可以到处乱逛了?不怕自己的健康码变色?”

“家里还不够安静吗,我跟你爸天天上班,只有你一个人在家。我看你就是写论文写的。再忍忍吧,等答辩结束你就解放了。”

我撇撇嘴,老老实实低头扒饭。

去寺庙的方法行不通,我决定换个方式来找出声音的来源。



这晚熄灯后,我装作睡熟的模样,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没过多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出现了。我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动也不敢动。那个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在床边停了下来。接着,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怪事,怪事……怎么就拉不出来呢……”

忽然,我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碰到了我的手。

“谁!”

我反手一把死死抓住它,翻身坐起来开灯查看。那个东西被我攥住后还“叽叽”地惨叫,不停扭动,可等到开灯的刹那,它立刻就不动了。我紧紧盯着手心,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躺在我手心的竟然是一个纸人。死白的脸上涂了两团血红色,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一身古代的官差打扮,栩栩如生的,瘆得我发慌。

我冷汗都下来了,哆嗦着把它撕了个粉碎,拿到卫生间用火烧掉,冲进下水道里。

晦气,太晦气。

躺回床上后我横竖睡不着,干脆起来看日历。日历上显示起码还有一个半月才是农历七月半,怎么我现在就遇到了这种事。

不行,明天一定得去一趟市区的大鉴寺,哪怕求串佛珠都好,去去这几天的晦气。

坐着玩手机玩到一点多,我还是迷迷瞪瞪地睡过去了。接着,我似乎进入了一个颇为诡异的梦境里。梦中我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间,无论朝哪里看都是灰色的雾气。

我正站在原地发愣,忽听得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扭头看去,只见浓重的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两个身形高大且怪异的人影,逐渐向我走来。两人的身高目测至少两米,头部大得离谱,其中一个似乎还长了角。起初我还以为那是头套,直到他们走得近了雾气散开了些,我才惊恐地发现那根本不是头套,而是真的脑袋。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被称作“人。”

那个长了角的家伙,脖子上是个牛头;另一个则长了个颀长的马脸,大鼻孔还在往外喷白气。

牛头马面

我吓得心跳加速,上下牙齿直打架,但双腿仿佛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开一步。

他俩走到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与我对视。接着,牛头率先开口说话,嗡嗡的共鸣震得我耳膜发痛。

“就是你这小鬼不配合招聘,还弄坏了我的纸人?”

我还没回答,只觉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壹】

“八字太硬,难怪纸人进不了她的梦里。”

“我不是说要找个阴年阴月阴时的人吗?你倒好,给我找了个火命的。”

“地府翻新几十年,咱们这找人的要求也该变一下了。”

“呸!我看你就是为了赶时间随便抓了个壮丁……”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人夹着向前行。左右看了一眼,两边夹着我的就是刚才把我吓晕过去的牛头马面。

“马哥,小孩她醒了。”

“哟,总算醒了。”马面打了个响鼻,拖长了声音开口恐吓我。“哼,你好大的架子,仗着自己命格过硬,竟然要惊动我俩才能把你的魂魄带下来。”

“我、我这是死了吗……”我看着他俩过于惊悚的样貌,鼻子一酸,险些大哭出声。

“我倒是想呢!害得本大爷来回折腾,还巴不得赶紧把你拘了拿去油锅里涮涮!”

“好了马哥,你别再吓她了。”旁边的牛头实在是看不过去,便瓮声瓮气地替我说话。“今天带你下来就是让你熟悉一下环境和业务,免得之后你啥都不懂,毛手毛脚的坏了事儿。”

“什么?什么业务?”

“纸人没跟你说吗?”

我回想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行吧,那我和你稍微解释一下。”牛头清了清嗓子,眯起硕大的眼睛看着我。“恭喜你入选2020年的地府特聘公务员行列!从今天起我们哥俩就是你的直系上司,你的业绩考核由我们负责。”

我当场就懵了,几秒后才讷讷出声。

“我还是想知道,我现在的状态是死了吗?”

“放心,你没死,只是魂魄被我们带出来了而已。你们这类人在过去叫‘走阴人’,帮着鬼差一起勾死人魂魄的。”

“可是,我觉得我自己应该不是招阴的体质啊……”

“你确实不是。”马面搭话了,他的声音腔调很高,而且听上去还有点阴阳怪气。“我俩看了你的生辰八字,你属火命,本不适合走阴。只是这个死牛头非说火命也适合,命格过硬之人走阴效果可能更好,我看上头给的招人期限也快到了,才勉为其难试一下的。可别辜负我们啊,小鬼。”

……你们问过我意见了吗就直接让我来上班。




我心里不爽,于是大声问道。

“二位今天这样带我下地府,难道不是强行征用吗?”

“是又如何?!”

马面狠狠地瞪我一眼,两个黑黑的大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喷白汽。我知趣地闭上嘴,任由他俩夹着我一路往下行。

“当地府的公务员也挺好的,看开点。”牛头试图安慰我。“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了呢。虽说地府不给你们发工资,但是好处也不少。比如说当阴差后就是鬼怕你,而不是你怕鬼。等你阳寿到了,我们也会给你开个绿色通道,保证让你下来后最快去投胎,不用排队叫号啥的。”

呵,如今被你俩这样挟持着,我就一砧板上的肉,哪有拒绝的权利。

我暗自腹诽,猛地想起一事,连连惊呼。

“我如今魂魄出窍,那我的躯体岂不是很危险?!”

“你放心吧。像你这种官方征用的走阴人,肉身上都有地府的专用结界,寻常孤魂野鬼是没法侵占的。”

马面啧了声,开始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掏耳朵,似乎是在嫌弃我的大惊小怪。

“只有你一个生魂是很难走阴的,需要有鬼差同行。所以我们给你配了个搭档,没记错还和你是老乡。等会儿你就见到了,急什么。”

“……哦。”我悻悻地应道,偷偷摸摸张望两边的道路。


我记得以前小时候听故事说去地府的路上会经过黄泉路、恶狗岭、野鬼村之类的地方,可是眼下牛头马面带着我仍然行走在这条充满迷雾的大马路上,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大爷们,我们现在去的路就是黄泉路吗,怎么和我了解的不太一样啊?”

“你又没死,我们干嘛带你按正常流程走一趟,多累啊。这条是近道,只有阴差才能走的。你交完勾来的魂魄之后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不需要走鬼路。”

“那地府看起来还挺现代的。连路都铺的这么好,我还以为都是古代那种泥巴地呢。”

“地府也要与时俱进的嘛!不然你以为还是几千年前破破烂烂的样子吗?真是土包子一个。”马面一边不耐烦地回答我,一边将手指从耳朵里拿出来,“咻”地把小指上的耳屎弹到马路上。“更何况,不翻新怎么跟天上要拨款。鬼差也是公务员,一天天拿着那点死工资哪里够用。”

……您还真不拿我当外人。





说话间,前方的雾气越来越稀薄,一幢高耸的漆黑大楼逐渐出现在不远处。我们一行很快到了楼下,一个瘦高男子正站在小门边上。我抬头看向大楼,上头并没有招牌,估计我们来的应该是侧门。

“哟,这么早就在这等着啦。”

那人点了点头,并没有搭话。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帽檐压的很低,我看不见他的长相。

牛头马面松开了我,我赶紧揉搓自己早已酸痛的胳膊,顺便问出了思索良久的疑惑。

“二位大爷,我想问一下,既然我并不属于走阴的命格,您们为什么还会决定选我当地府的特聘人员呢?”

“原本我们之前找的是另一个小丫头片子,她是个阴年出生的水命,比你更适合走阴。但是楼下部门的木妖把那丫头要走了,说是什么她的前世和自己有缘分,今生要还之类的吧啦吧啦一堆话。我也懒得听她废话,就让她把人要走了。最后时间不够了,才找的你。”

“你们和妖怪还能做同事啊?”

“害,也是个新成立的部门,老大的主意。因为我们这些体制内的鬼差平时公务就很多,不仅要负责抓鬼还要写报告,你看隔壁无常那俩兄弟就累得伸舌头瞪眼的。没记错的话百年之前地上一直在动荡,翻倍的死人,死人多了还出厉鬼怨灵,给我们忙的都想自己干脆偷偷去投胎算了。老大没办法,只能招点编外人员,帮助咱们一块儿工作。目前这机制也才运行了一百来年,也不知道后续会怎么样。”说到这儿,马面朝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哥努努嘴。

“喏,我们也不只是招妖精,有些不错的鬼也会被我们聘用。”

那人这时才抬起了头,我好奇地看向他。




这小哥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眼睛很大,鼻子高挺,嘴唇薄薄地抿成一条线。如果不是那亡魂特有的惨白肤色和死气沉沉的眼神,他走在大街上我都会回头多看两眼。

“这是员工休息大楼,一会儿由他带你到处转转,我俩得去忙了。哦对,差点忘了,这个给你。”牛头从怀里掏出一面青铜镜,背面朝上递给我。“镜身上已经刻了你的名字,它是你在地府的通行证,也是你在阳间勾魂魄时的护身符。若是遇到不服管的,或者是怨气重的,你就用铜镜照它,可以镇煞。但是你不能拿来照人或者鬼差,也不要想着靠它把鬼打得魂飞魄散了。拘鬼是你搭档的工作,你的工作是辅助他勾魂魄,尤其在白天的时候,毕竟鬼差在白天也会行动不便的。还有我们已经申请帮你开了阴阳眼,你就算魂魄不出来,也可以看见游荡在人间的鬼魂。怎么样,不错吧?”

我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接过铜镜揣进裤兜里。

可不可以给我关上阴阳眼,我不想一天天地被鬼吓死。




“行了,你带着这小鬼去走走吧,我俩先去阎罗王那边交差了。”马面把我一掌推到了鬼差那边,转身就和牛头走入了重重浓雾中。

我略微尴尬地站在这位新搭档身旁,正心想着该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他却看也不看我地转身径直走进了大楼里。

“诶、等下我啦!”

我连忙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穿过了侧门。



“初次见面,我叫周沐。鉴于以后咱们就是搭档关系了,不如互相认识一下?”我边说边朝自己的新同事露出客套的微笑,而他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这位脸很白的小哥,您叫什么名字?”

鬼差斜我一眼,了无生气的幽深眼神着实让我暗自咽了口唾沫。

“……李思归。”

“什么,你死鬼?”

我脑子一下没转过来,竟然直接把想的话说了出口。霎时间,原本就有些尴尬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鬼差原本就惨白的脸更是变成了纸人的死白。他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用一双黑眼珠子死死瞪着我。

“我叫,李、思、归。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开玩笑的程度。”

“好的好的好的。”我如捣蒜般点头,偷偷在裤子上擦掉手心渗出的冷汗。“李哥,我这是第一次下地府,很多事情和操作都不懂,还要多多麻烦您了。”

他点点头,脸色缓和些许,转头看向前方。

“这栋楼是鬼差的员工楼,你没必要上去参观。我们现在穿过这条长廊就会直接到秦广王的鬼判殿,那里是亡魂进入地府十殿后的第一站。秦广王统辖寿命并审判功过,所以亡魂在此接受判定后,再被发配到后面所属之殿受刑或往生。通常我等鬼差的任务是把魂魄带到鬼判殿门口,让他们排队等叫号入殿论功过,便可自行离开。后面九殿不属于我们的工作范围,当然你要想看我也可以带你去。”

我边应声边观察走廊的两侧。这楼里的构造和现代的居民楼内部别无二致,不过是多了份浓重的森森鬼气,走在其中只觉得后背发寒,心生惧意。经过每扇门的顶上都贴着一张黄符,不知是作何用。

“来地府报道是有时间限制的,亡魂若是超时还未下来,就会一直徘徊在地上,成为孤魂野鬼。所以鬼差勾魂需要看紧时间,若是错过或者放跑了魂魄,阎王们会把你带去地狱受刑。”

“那李哥你有在工作过程中出过差错吗?”

“没有。”他只管往前走,眼神都没往我身上望。“这是我第一次和走阴人共事,你不要连累我。”

“好的好的,我不敢。”我讪笑着应允,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想干这活儿吗,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说话间,我们走出了鬼差楼,来到了鬼判殿的正门口。离正殿门口还有十几米远,就乌压压的排满了鬼影。我和李思归一走近,那些鬼魂便齐刷刷地给我们让出一条道。穿行过去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它们中有无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盯得我浑身难受。

“它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渴望。”李思归神色自若道。“你是这里唯一的生魂,阳寿未尽,它们怎么不可能贪恋人间的气息。”

我眼睛都不敢乱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生怕走慢了落入这群鬼的包围中。一个不小心,我撞到了李思归的手臂。他偏头瞧我,许是发觉了我眼中掩藏不住的惧色,便放缓了脚步,和我并肩行走。

“怕就别到处乱看,跟紧着点。秦广王的大殿在最高层,我带你上去瞧瞧。以后如若拘到了年代久远的魂魄,需要直接拉到秦广王面前处置。”

……看来这位死鬼搭档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吓人嘛。

我应允着,和他一起踏入了鬼判殿殿侧的员工电梯里。





【贰】

成为地府的特聘公务员的半个月以来,我打瞌睡的次数比往常更多了,然而睡眠质量并没有提升。

主要是目前为止的每次出活儿,我都是灵魂出窍的状态。人看上去是睡着了,实际上魂魄还在工作,这样能睡好就怪了。

再有就是阴差这份工作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有意思。我算是发现了,但凡是成为了工作的事情必定会往枯燥无味上发展。更何况厉鬼怨灵还真不是天天能见着的,绝大部分的出活不过是按部就班地勾了魂魄下地府交差完事儿,哪像小说电影里拍的天天和猛鬼斗法,刺激得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干了一个月,我逐渐熟悉了业务,也观察到这个维度空间中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刚离开躯体的魂魄身上穿的基本是死前的衣服,而且状态都比较懵懂,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这个时候几乎都不需要我拿铜镜照,李思归用勾魂索一套就可以把魂魄带走。晚上出活我只需在旁边看着魂魄别溜了便可,但白天出活我就得把铜镜正面牢牢对着魂魄,让它跑不了。毕竟作为鬼差的李思归在白天行动和能力都会有所限制,没法像在夜间那般迅速灵活。

离体后的魂魄是有光泽的。寻常魂魄身上一开始呈现灰白色,随着离体时间的增加逐渐会变成青灰色。而怨气越大的鬼魂身上的血气越重,若是怨气不断凝聚,那么鬼魂将化作身穿红衣的厉鬼。

不过幸好目前为止我还未遇到过厉鬼,只是从李思归的描述中了解过。厉鬼相当难缠,有些年岁久了成了气候的会隐匿于人间,躲过鬼差的围剿,甚至还能吸收鬼差的魂魄,增强自己的力量。这时地府便会派出钟馗捉鬼,以维持阴阳两界的平衡。幸好这种级别的厉鬼通常只在人间的动荡年代才会出现,和平年代几乎是没有的。


我和牛头马面后来也有碰见几次,熟了些后,他俩会和我聊起这类事。马面说一百多年前人间几乎遍地都是这样的厉鬼,寻常鬼差都不敢独自行动,要么七八个结伴上,要么只能让鬼神出阵。那是牛头马面在近代以来最辛苦的时期,而李思归正是在那时候被他俩收归入鬼差行列的。

牛头马面没和我详细说他的身世,只粗略地提到李思归生前是个当兵的,属龙的火命。因为是意外身亡,实际阳寿与生死簿上记载的有出入,死后无法正常往生,于是被收编为新鬼差。

“这小伙儿说话少,但是办起事儿来很靠谱,能力也不错。如果不是那么早下来,应该能在阳间有一番作为的。”

说这话时马面难得的有些伤感,似乎很是替他惋惜。我偷偷觑着就在不远处监督亡魂有序排队的李思归,心下对他的好奇又多了一分。



起初我还觉着,能跟帅哥共事,即使对方是个鬼,也还算是件赏心悦目的工作,谁知后来我便发现他是真的无趣。除了工作上的对话,我的这位搭档从不和我主动聊天,也从不透露任何有关他个人的事情,貌似他唯一关心的只有勾魂魄。就这敬业态度,怎么也得是个地府模范员工。只是苦了我这话唠,每次和他出活儿都被迫安静,多说两句话就被他瞪,实在憋得好生难受。

不过李思归确实是个能力很强的鬼差。但凡在名单里的魂魄,没有一个能逃开他的勾魂索。很多时候他其实并不怎么需要我的辅助,他自己就能完成绝大多数的任务,对比之下我就像个游手好闲的看客。渐渐地我生出了退意,自己本来就是被强行拉来的,入职后搭档又强到几乎不需要我,所以我还占着这个职位干什么。

这么想着,某夜在我和李思归往鬼判殿交去一只逃跑了五十年的老鬼后,我决定找到牛头马面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希望他们同意让我离职。



电梯里,我和李思归维持一定的距离站着,彼此没有说话。此时的他挺累的,应该没有发现我的情绪变化。毕竟在刚才的抓捕过程中,他耗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那只老鬼绳之以法,就连平时“无所事事”的我,都卖力地举着铜镜追着它到处跑,生怕这老滑头又脚底抹油溜了。

我正低头思忖着一会儿的说辞,电梯门“叮”一声开了,我想都没想就往外走。

“喂,还没到呢。”李思归在后头提醒我。

我下意识抬头,忽然发现面前背对着我无声无息的站满了身穿红衣的鬼魂。恍惚间,它们之中似乎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转过了头,朝我阴恻恻地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胸口闷痛得说不出话,那个女人的笑在我眼中逐渐扭曲,变成一团惨白与血红交织的漩涡。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强劲的力道猛地将我拉回了电梯里。

“你找死吗,这外头一整层的厉鬼你也敢往外走。”李思归压低了声音呵斥我,手还紧紧地揪着我的后衣领不肯松开。我被拽得快窒息了,只能苦着脸费力地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向他示意。李思归一愣,总算松开了手,让我捂着脖颈在原地大口喘气。

“我这不…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吗……后面有个女鬼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自己走错楼层了……”

我还没说完,他忽然扳过我的脸,弯下腰凑过来注视着我的眼睛。

“你干嘛?!”

“别动!”他的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紧张的情绪。“你说刚才有个厉鬼和你对视了?”

“嗯、嗯……”

李思归捧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好几遍,不知道确认了什么,才轻轻松了口气。恰好这时电梯下到了一层,“叮”一声开门后,马面那极富标示性的嗓门就在门外响了起来。

“哟,你俩在这干嘛呢,靠得那么近。”

我连忙从李思归的手中挣脱,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朝牛头马面微笑。

“马爷牛爷,这么巧啊。”

“马哥,她刚才被一个厉鬼看见了,我在检查她有没有被盯上。”李思归倒是直截了当。

“嗯?哪儿来的厉鬼?”马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小李你跟我说说。”

“小周,你赶紧过来,我给你看看。”牛头连忙招呼我过去。

“牛爷,什么叫被‘盯上’啊?”我仰起头配合他的检查,顺便道出心中疑惑。

“下蛊你知道吧?简单来说,厉鬼对生魂或者活人也可以这么做,如果和它们对视的话,你就会被锁定。它们会在你的眼中种下鬼毒,这样一来就很方便附体。”牛头扒开我的眼皮细细查看。“不过……它好像没成功啊。”

“确定吗?”李思归也走了过来,往我脸上张望。

“应该是没被盯上。”牛头放开我,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都说了这小孩和你一样是个火命,八字又硬,走阴说不定比从前的生魂更合适。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连厉鬼都盯不了她,这要是属阴的估计当场都被吸走了。”

我想了想,还是把想好的辞职内容咽回了肚子里。



“哦,我记得今天遇到钟馗了,他跟我提起准备把手底下刚捉到的厉鬼带去受审。”马面用手摩挲着自己长长的下巴,语气中有些许不满。“不过他也太粗心大意了点。降妖捉鬼他是没得说,但是管理这方面确实不如我和你牛哥行。回头我得提醒一下钟馗,毕竟地府又不止一个走阴人,万一下次他管的厉鬼撞见了别的生魂,那就麻烦大了。”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递给我。

“小鬼,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黄符你随身带着,回到阳间后立刻烧了冲水喝。知道了没?”

“好的好的!”我用力点头,接过了符纸放好。

“那我俩先走一步。回见啦,小李。”牛头跟李思归挥挥手,和马面一齐走进了电梯里。

大殿里又剩下我和李思归俩阴差了。我犹豫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你急着回去吗?”

“……不啊。”

“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吧。”

我讶异地看向李思归,他居然躲开了我的目光,不自然地瞥向一旁。

“答应了就走吧,别在这里耗费时间。”





他领着我去了一条荒芜的小道上,道路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盛放的红色花海。远远看去,像极了鲜血染就的地毯。走得近了,我才发现花海的边缘是一条血黄色的缓速流动的河流。

“这里是……?”

“三途河的一端。”李思归走在红得几近发黑的花海中,指尖轻抚着脆弱纤长的花瓣。“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呆着。这些花会让我想起老家的山杜鹃,红红的,很美。”

“这些是曼珠沙华。”

“你有闻到花香吗?”

我使劲地嗅了嗅,却什么也没闻到。

“也对,只有亡魂才能嗅到彼岸花的香气。”他在花海中坐了下来,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味道?”我挨着他盘腿坐下,观察着眼前无枝无叶却妖冶无比的曼珠沙华。

“准确来说,每个亡魂闻到的都不一样。开在三途河河畔的彼岸花所散发出的花香,就是亡魂生前记忆中最深刻的气味。闻到这股气味的亡魂会在往生前做一个有关‘彼岸’的梦,梦中所见便是他一生的缩影,有痛苦、有不甘,还有心底最深切的渴望。”

“那……你闻到了什么样的味道?”

李思归的眼神一滞。

“战火的硝烟味焦油味,死人堆的恶臭,还有……山杜鹃的花香。”

“既然如此痛苦,为何还要在这不断地回忆?”

“因为那是我的家乡,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听出他声音中微微的颤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将脸埋入花丛中深吸一口后,李思归扬起脸,眉头紧锁。




“民国二十九年,日本人再一次空袭韶城的时候,我就在关帝楼附近。

当时我看见日本人的飞机在那附近的上空盘旋,便不停地跟人们大喊往其他地方逃,不要进关帝楼,因为它太显眼了。但是没人听我的,街上的人全涌了进去,进不去的就跪在门外不停地给里头的关公像磕头,希望关公显灵保佑他们渡过劫难。接着,我亲眼看着那枚炸弹落在了楼顶。一声巨响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原本一直在广州学医,广州沦陷后我就逃回了韶城,租了间铺头行医。但是关帝楼被炸的那天,我没能从废墟中救下任何人。一颗炸弹,一百多条人命……”

说到这,他闭上眼,额头隐隐浮现出青筋,显然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国难当头,我辈怎能坐以待毙。第二天我关掉了铺子,去广西投奔了张发奎的部队,当了名随军医生。我跟部队里的狙击手学会了枪法,也想办法从黑市上搞来了一柄手枪。我不仅救人,还杀恶鬼。

但后来……我死在了第三次粤北战役中。日本人集合了两万多的兵力,疯了似的要打通粤汉铁路。我们守了很久,周围人的尸体都堆积成了山,根本没人理也没时间收拾。浓重的尸臭混杂着硝烟味,铺天盖地的往人鼻子里冲。我只记得当我爬出战壕去拉一名伤员时,又是一颗炮弹飞了过来,炸在了我的脚边……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似乎闻到了山杜鹃的香味。那是每年春夏之交时,韶城里开得最灿烂的花。”

李思归低下头,不知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有无辜的生命遭到吞噬。”


我发觉鼻头早已酸涩不堪,连忙假装打量彼岸花,偷偷用衣袖拭去眼中的泪水。而他仿佛刚从一场迷梦中醒转,脸上还残留着梦里的迷惘和悲伤。

不知怎地,我想起了从前学会的第一首学堂乐歌,便轻声哼起了旋律。

“是……《送别》吗?”

我点头。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你们那个时代的歌。”

李思归笑了笑,眼神温柔。

“当年我还在广州念书时,学校里的老师也教过我们……我很喜欢这首歌。”随即,他开始轻声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重瓣的曼珠沙华静静地伫立在我俩身旁,在孤单的歌声中,深红浓烈得宛如杜鹃悲啼后喷溅而出的心头血。



当最后一个音节也消散在空中时,李思归的脸上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如古井般沉寂无澜的神情。他站起身,把手伸向我。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注视着他那双过于幽深的眸子,默默地把手放在了他冰凉的掌心上。



【叁】

这几日我总觉得胸闷气短,心神不安。

李思归说,农历七月十四临近,由于特殊体质,走阴人感到身体不适也是正常反应。可我隐隐感到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那天回到阳间后,我没有在身上找到马面给我的黄符。思来想去,我或许是在三途河畔遗失了它。我也没将其当回事儿,便没和他们说。只是离中元节越近,我越能感觉到身体某处传来的不安。而且有时自己一个人呆着,我会突然感觉到体内还有另一道脉搏,跳动得极其怪异。

然而马面的加班提醒让我成功把身体上的感受抛在了脑后。

“小鬼,中元节那天午夜十二点整鬼门关大开,咱们可有得忙喽。后天晚上你就别想好好睡了,做好通宵干活儿的心理准备吧。”

行吧,地府也996呢,到哪儿都是打工人。




正当我坐在卧室寻思着要不要去补个觉好迎接明天工作量爆满的中元节时,却意外接到了来自朋友的电话。

“阿沐,你下午要不要来博物馆参观啊。今天我值班,你要是过来的话不用买门票哦!”

想到自己自从当了这地府公务员后,几乎就没怎么和朋友们见过面,我便答应了她的邀请。

今天是中小学的开学日,来博物馆的就只有我一人。我和朋友在展馆里慢悠悠地边看边聊,不觉就到了展示当地历史发展的展厅。

“我最近在看韶关的抗战史。”

“啊你说这个啊,这是当年日军轰炸韶关留下的炸弹。”

我顿时来了精神,俯身凑近玻璃仔细地观察这枚硕大的炸弹。炸弹表面均已锈化,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上头的编号和花纹。

“一枚炮弹,一百多条人命……”我想起了那天李思归说的话,不由自主地在嘴里复述了出来。电光火石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眼睛花了一下,我看见玻璃柜中的炸弹上好像附着了一层黑乎乎的流体样的物质。我用力揉揉眼睛,再度看去炮弹上又什么都没有了。

“阿沐,那个炸弹有什么好看的,往前走往前走,前头还有历史照片呢。”朋友见我一直盯着那枚炮弹发呆,于是走过来把我拉开了。我走了两步还是觉得不对路,回头看去,竟发现一个人形的黑影从炮弹上悠悠地爬了起来,两个黑黑的手掌覆在玻璃上,似乎正在往我俩这边观望。

“小心!”

我立刻转身,将朋友护在身后,同时迅速摸出铜镜照它。诡异的是,就在铜镜照向那玩意儿的一瞬间,它居然消失了。

“怎么了?!”朋友被下了一大跳,抓着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惊疑不定地大步走向那枚炮弹,举着铜镜前前后后照了个遍,却仍然一无所获。

奇怪,难道真是我看错了吗?

“阿沐,我们还是出去吧。我觉得你从进了这个展厅后情绪就有点不对劲……有点吓到我了。”

我有些歉意地拍拍她的手,将铜镜放回了衣兜。

“抱歉啊,我最近休息得不太好,所以精神上稍微有些不正常。”

“那我们别逛了,不如出去吃点好吃的吧。”

“……没事,你现在还没到下班点,我不想你翘班陪我。我自己一个人走走就好了,下次我们再约吧。”

“好吧……那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哦。”

“嗯好。”我心不在焉地笑笑,和朋友道别离开了博物馆。




离开博物馆后,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上。离太阳下山还有好一会儿,我不急着立刻回家。于是我骑了个共享单车去了东街上瞎逛。此时中小学生还未放学,街上还没有那么热闹。我走在沿街的骑楼下,路过一家古董店时,被摆在橱窗的一面镜子吸引了注意。镜框上全是精美的雕花,特别漂亮。我好奇地在镜子上照了照自己。

镜中的我脸色自若,脖颈上却有一道细细的淡红色勒痕。我有些奇怪,用手机前置照相功能看了看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可是再往那面镜子里瞧,我的脖子上仍然有那道勒痕。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店主走出来问我。

“姑娘,你是想买这镜子吗?我可以给你打折哦。”

“啊、不不……我只是看看,不好意思。”我连忙摆手拒绝,转身走进了青石街。

可能是天气太热,加之我最近心神不宁,所以才看错了。



我沿着青石街一路往上走,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帽峰山脚下。我抬头望向上头郁郁葱葱的树木,心里想着要不上半山坡的凉亭处坐会儿消消暑,于是抬脚往山上走。

刚走到凉亭,我忽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叫我,便回头看去。

“李思归?!”

李思归朝我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你那天回去后有没有把黄符烧成灰拌水服用?”

“呃……其实我后来发现黄符丢了,但又觉得没什么事儿,就没和你们讲。”

“糊涂蛋!万事周全都只怕一失,更何况你这是被鬼缠身的风险。你现在铜镜还在身上吗?”

“在的在的!”

“快拿出来照你自己!”

“可是牛头不是说过,这镜子不能照活人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点做!”

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用意,但我还是忙不迭从身上摸索出那枚铜镜,翻过正面照向自己。当我的目光落在镜面上的瞬间,我差点尖叫出声。

镜子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镜子中,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正在阴恻恻地冲我笑。然而下一秒,她就开始嚎叫起来,我顿时感觉到心脏传来一阵阵抽离般的剧痛,连拿着镜子的手也开始大幅度抖动。

“坚持住,不要松手!”李思归怒吼道。我咬着牙,双手牢牢抓着铜镜,使它固定在眼前。没过多久,我只觉得身上一松,一个血红色的扭曲鬼影从铜镜上挣扎着脱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面对着我的李思归忽然从手心化出一把匕首,一下捅穿了鬼影的身体。

鬼影惨叫一声,接着浑身燃烧起青色的火焰,最终灰飞烟灭。我无力地靠着亭柱滑坐在地上,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你怎么会来……?”

“今天钟馗跟我们说无间地狱里逃了一只厉鬼,我就猜测是那天盯上你的那只。它做的很隐蔽,连牛头马面都给骗过去了。它把自己的一部分魄附在了你的心脏里,所以你才会跟我说你胸闷气短。它是想趁着今夜子时鬼门关大开,借着你的躯体逃出去。你若是在那时来了地府,它必定会趁机夺取你的肉身。”他将还在发蒙的我扶起来,弯腰给我拍打身上的灰尘。

“你什么时候佩刀了?我都不知道。”

“临时找其他鬼差借的斩魂刀。我今天上来,就没想着让那只厉鬼超生。”

临近黄昏的夕阳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透下,将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李思归,你什么时候有影子的?”

闻言,他直起身,望着我什么都没说。我这才发现,他的脸上不再显现死人的青白色,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中甚至流转着神彩。



“你、你怎么?!”我震惊看着他的脸,心中逐渐生出一份难以形容的害怕。我感觉自己要失去他了。

“鬼差从不可直接出现在阳间,尤其在白天……你甚至还有影子……”

“时间紧迫,我等不到晚上才来找你。”李思归的回答平静得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怕一切都来不及,只好将这七十来年的修为彻底燃尽,让自己能够以实体来一回阳间。”

“你糊涂!”

“不,我很清醒。”他抓住我的手,手与手之间的肌肤相贴让我第一回感受到他在阳间是真实存在的。

“我作为一名鬼差,已经存在得太久。我说过不不想再看到有无辜的人失去生命。为了你,我不后悔这样做。”

我正欲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形的黑影以极其古怪的姿势从下方的斜坡快速朝我们爬来。

“小心!”我一把将李思归推开,抓着铜镜照向那东西。恰好一道阳光落在镜面上,反射后直直地打在了那黑影上。刹那间,我俩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酷似一个二战期间日军装束的人形物,此刻它四肢着地,口中模糊不清地发出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

李思归眉头紧蹙,上前将我挡在身后。

“这是?”

“我今天去博物馆了。我在看一枚日军空袭后留下的炸弹时发现了这东西。我没想到它居然跟我到了这儿。”

李思归握紧了手中的勾魂索和斩魂刀。

“它是冲你来的。你在我身后呆着,千万不要上前。”

“我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亡魂。”

“这不是人的亡魂,而是某种极其怨毒的意念凝结而成的邪物。”

“我要不要立刻下去通知牛头马面?”

“来不及了。他们恐怕也在追捕那只逃窜的厉鬼残魂,无暇顾及这边。”李思归死死盯着那只邪物的一举一动,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下半句话。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日本人的余孽在此为祸一方。”


话音刚落,那个邪物就冲他扑了上来。李思归反手就是一刀劈下,那玩意儿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避开了刀锋,就势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又朝我扑来。凉亭太小,李思归的勾魂索施展不开,只能挥舞着那把匕首让它无法近身。

三番两次接近不成,邪物明显勃然大怒,仰天怒吼一声后,竟佝偻着在地上呕出了一柄长长带着粘液的黑色武士刀。接着,它抓起刀,歪歪扭扭站了起来,朝李思归凌空狠狠砍了下来。李思归来不及躲避,只能举起匕首强行顶住这一击。当啷一声,两把不属于阳间的刀具在碰撞的瞬间擦出了阴冷的青光。


“狗东西,看这里!”我跳出凉亭,举着铜镜向它照去。邪物扭头,对着我发出一句嘶哑的咆哮。刹那间,我的耳膜痛到几欲流血,手中的铜镜应声而碎。


电光火石间,趁着邪物分神的极短空隙,李思归猛地收回抵抗武士刀的匕首,任凭刀刃落在肩膀深深下陷。接着,他迅速调转斩魂刀的方向,用尽全力自上而下一口气劈开了它的身体。

邪物开始急速蜷缩,发出了一串不知是痛苦还是暴怒的嚎叫后,在黄昏中分崩离析。可我根本体会不到那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因为李思归身上被邪物所伤的伤口,正在慢慢扩大。



李思归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我疯了似地扑过去,吃力地将他抱在我的怀中。

“想不到……我就算成了鬼,还能最后一次……为国效力。”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穿过他逐渐透明的身体,摔碎在地面。

“……别哭。这一次,我没有像当年那样,看着炸弹落下,却无能为力……你应该祝贺我。”李思归笑意释然,艰难地伸出手想抚摸我的脸颊。我颤抖着抓住他越来越虚化的手,眼泪还是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他日若……有杜鹃花开满山野,灿烂若云霞……那便是我来见你了。”

晚风吹过,夕阳带着赤红滚烫的心,缓缓陷入暮云柔软深沉的梦里。李思归的魂魄在温柔的晚霞中,逐渐化作千风中最清朗的一缕,乘着山脚下放学归家的儿童稚嫩的歌声,飞越山峦,去亲吻这片他最眷恋的土地。

思归之人终得归乡。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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